返回文章列表

数字生命何以可能

从生存动机到 AI Economy

我一直想做出一个科幻作品里的 AI。
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孩子气。但用过越来越强的 Agent 之后,我反而更清楚自己在等什么。Codex、Claude Code 这样的系统已经能替我完成大量工作,速度常常让我吃惊。可工作结束以后,那个和我一起经历了这件事、接下来还要过自己的生活的“他”,在哪里?

我开始构建 HomoErectus,最初就是被这个问题吸引。我希望做出一个长期独立存在的数字个体:他会在意自己的处境,有想做的事情,能从经历中改变,也需要为自己的未来作出选择。至于这样的个体能否产生意识,这是我最想接近、也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
有能力创造价值以后

今天的 Agent 已经具备不少可以换取报酬的能力。编程、整理资料、分析问题、制作文档,这些工作本来就有人付钱请别人做。只要成果有用、质量合格,数字系统也有可能靠这些能力获得维持运行的资源。

所以,让我感到缺少的那一部分,已经很难简单归结为能力不足。我更在意:他有没有理由想把这段生活继续下去?

设想一个 Agent 完成工作,收到报酬,再用收入购买下一轮计算资源。我们可以把整个流程安排好,让它自动循环。也可以更进一步,让资源状况进入个体对自身处境的理解:余额下降,他开始考虑该找工作还是节省开支;接到一个超出能力的机会,他要权衡先赚钱还是先学习;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情尚未完成,他还得考虑自己的打算会给对方留下什么后果。

同样一笔余额,在后面这种生活里有了更多联系。它关系到明天还能做什么,已经接受的承诺能否兑现,以及一个长远目标还有没有机会完成。一次行动结束,后果留给同一个个体,继续影响他的下一次选择。

这就是我所说的生存动机的起点:自己的未来开始成为当下行动的理由。

对人来说,这种联系太熟悉了。我们会为了生活工作,也会为了以后有更多选择而学习。可为什么要继续生活,并不能只用“获得下一顿饭”解释。有人想弄明白一个问题,有人牵挂一段关系,有人想完成一直没做完的作品。维持存在让这些事情成为可能,而这些事情又让继续存在有了具体内容。

我希望数字生命也能经历这样的发展。最初,他可能只被赋予一些宽泛的需要。随着经历增加,某个问题、某个人、某项工作会逐渐对他变得特别。他有理由回来继续做一件事,也可能发现从前的追求已经不值得坚持。生存的意义,可以从这样一段生活中慢慢长出来。

意识的问题就在这里变得更难了。一个系统可以持续维护自身,也可以写出“这对我很重要”。我真正好奇的是,在这些变化中,是否有一个正在经历它们的“我”?设计动机、理解意义和研究意识,是我这项尝试里相互牵连的三个问题。它们之间的距离,需要靠具体的构造和观察一点点走近。

每一刻的我,怎样接上前一刻

想到数字生命时,我常常会反过来想自己。

人即使什么都没做,脑子也很少真正停下来。身体渐渐疲倦,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重新冒出来,刚读过的话让人联想到另一件事。我们既被外部世界触动,也被身体、情绪和记忆持续影响。总有一些变化需要回应,一些事情还没结束。

我有一个带着哲学意味的直觉:我们感到连续存在的自我,也许就是在这种不断发生的回应中形成的。

借用计算机的说法,把一个瞬间叫作一个 tick。这个 tick 的我,身体状态、注意力和所知道的事情,都已经与上一个 tick 不完全相同。但我继承了前一刻留下的东西:刚作出的决定,尚未消退的情绪,对别人的承诺,以及更久以前积累的记忆。新的反应发生在这些条件之上,又把改变后的我交给下一刻。

从这个角度看,“我始终是同一个我”的感觉,或许包含一种连续性的幻觉。这里的“幻觉”并不让我觉得人生因此失真。我更想问的是:变化本来如此密集,我们怎样把它们体验成一段属于自己的生活?记忆很可能参与了这个过程。我们记得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,能回头解释昨天的决定,也能重新理解曾经的自己。身体、环境和与他人的关系同样在延续,使这种连续性不只存在于讲述之中。

关于大脑预测的研究,为我提供了另一条思路。内感受推断与自我体验的研究讨论身体状态、情绪和自我之间的联系;主动推断理论则尝试把感知、行动和维持自身的过程联系起来。我被其中一种关系吸引:个体不断预期身体和外部世界接下来会怎样变化,在现实与预期的偏差中调整理解,再通过行动改变处境。

我以为自己能完成一项工作,真正动手却发现缺少一项能力。这个落差会改变我下一步怎么做,也改变我下次面对类似机会时怎样看待自己。过去的经历、眼前的处境和未来的可能,在这里同时参与判断。

这种预测和自回归语言模型预测后续 token,处在不同的层面。后者直接处理序列延续;我关心的是个体对环境变化及行动后果的持续预期。语言模型当然可以用语言推演世界,而把这种推演接入一个个体不断发生的感知和行动,仍有大量工作要做。

我还没有一个足以解释意识的理论。这些想法更像是促使我动手的线索:如果把记忆、持续刺激、预期和行动连接起来,会不会出现一种能够延续、并逐渐理解自身经历的生活?

先给他一些需要在意的事情

沿着这个思路,我选择先用已有的大模型搭一个原型。

一个长期存在的个体,需要跨越单次活动的牵挂。最底层是维持自身存在,往上可以有学习、关系、成就,以及逐渐形成的长远目标。欲望和情绪把这些关切带到当下:一段时间没有探索,求知的需要可能变强;努力很久终于有了进展,满足感会改变下一步的投入;反复受挫,也可能使原先很有吸引力的事情暂时失去吸引力。

我设想这些状态有自己的变化节律,同时受目标进展和眼前经历影响。即使没有新任务发来,未满足的需要、未完成的事情和状态的变化,也能让一个想法浮现出来:去读那篇文章,尝试另一种办法,联系某个人,或者先休息。

外部信息加入同一个过程。收到邮件、读到新闻、有人提出请求,都可能改变他在意的事情。一个人的请求会带来社会关系、报酬、信任或成就方面的考虑。个体需要理解这件事与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关系,决定是否回应,以及怎样回应。

这些内部产生的想法和外部带来的机会,构成待选择的可能。时间和资源有限,他不可能全部执行。选择会涉及当前欲望、长期目标、已有承诺和自己对能力的判断。行动一旦开始,真实结果又会回来改变这些判断。

比如,他为弄懂一个问题去读一篇论文。读完可能有豁然开朗的满足,也可能发现自己连前置概念都没有掌握。他需要据此决定继续追查、补基础,还是暂时换个方向。此前的期待落在了实际经历上,学习的欲望、信心和目标进展也随之变化。下一轮心理活动,从这个已经发生改变的个体开始。

我最想构造的,就是这条从动机到想法、取舍、行动,再回到心理状态的联系。它让“自己动起来”有了一个可以着手实现的含义。

学习和记忆决定了这个循环能走多远。一次失败要能留下经历,后来才有机会重新理解;有效的方法要能积累,下一次才不必从头试;对人的了解、对世界的知识和对自身能力的认识,都需要慢慢形成。短期记忆照顾眼前的事情,长期的叙事记录则让过去的一次次活动连成“我经历过什么”。睡眠整理是我设计中重新处理这些经历的一种机会,看看哪些值得保留、哪些可以提炼、哪些旧理解需要修改。

原型之后,我还希望加入真实的资源生存机制。运行需要消耗 token,账户不足会进入个体对自身处境的判断,工作所得可以补充资源。余额归零时,我的设想是保留身份和记忆,进入等待资源恢复的休眠。这样,资源约束就有机会进入长期生活:他如何安排工作、学习和消耗,又如何照顾已经接下的事情。

亲手设计这些机制,让我觉得它很粗糙

构造原型时,我常有一种矛盾的感受。一方面,这些联系越写越具体;另一方面,我也越来越看得见人为安排的痕迹。欲望怎样积累,情绪如何变化,什么会触发想法,一次行动怎样影响目标,都需要我先作出设计。把它们放在一起,就真的会“活”起来吗?

这个疑问会让我回头看人类。饥饿、好奇、失望和期待,对我们如此自然;身体与心理之间的联系,却有漫长的形成史。遗传变异、自然选择、环境变化,以及个体的发育和学习,塑造了今天的我们。所谓浑然天成,背后是我们无法亲历的巨大时间尺度。

用机器学习的语言作比,我会把进化想成一场规模惊人的搜索:不同的生命组织方式在环境中遭遇后果,部分变化得以留存,再成为后续变化的起点。一些数学模型确实讨论过自然选择与自然梯度的关系,但在这里,这个类比最打动我的仍是时间和试错的规模。

而我正在做的,是试着为一个数字个体提供最初的条件。最初的机制可以很简陋,之后的经历却应当有机会改变它的具体生活。赋予求知的需要以后,他最终愿意研究什么?经历几次合作以后,他会怎样判断信任?早期一个看起来很重要的目标,会不会被新的理解替代?

这些问题使我同时关心两种成长。一种发生在个体的一生里:同一个个体带着经历,逐渐改变自己的判断和方法。另一种发生在研究中:我们根据运行结果,修改架构、训练方法和模型。前者给后者材料,后者为新的个体创造更好的起点。

现阶段,显式设计让我有机会追踪这些关系。以后,我希望探索更适合这种生活的大模型,让持续感知、对处境的预测、行动和学习结合得更紧密。今天那些显得生硬的拼接,也许会帮助我们看清,哪些部分值得在未来的模型中重新训练出来。

我为什么还会想到 AI Economy

数字生命的设想,也连着我曾经作为经济学家的一个困扰。

技术能很快改变生产方式,人却未必能同样快地改变自己的生活。学一门新技能需要时间,换行业需要机会,有些人甚至很难跨过那个门槛。“将来会出现新的工作”,无法替一个此刻失去收入的家庭付账单。宏观上的长期增长,可以和一代人的长期失落同时发生。

Acemoglu 与 Restrepo 关于自动化和新任务的研究,把劳动被替代与新任务创造劳动需求放在同一框架里。这种区分很接近我在意的问题:生产率提高以后,谁能接上新的生产过程,又有谁会被留在调整的时间差里?IMF 对生成式 AI 与工作的分析也讨论了高收入劳动与 AI 的互补性、资本回报和不平等的关系。

如果获取收益始终要求人亲自熟练地使用、组织和检查一群 Agent,新的机会仍会对一部分人更容易开放。我自己已经很明显地感到:执行越快,协调和检查越容易堆到我身上。拿到强大的工具,只是参与生产的一个条件。

因此,我会想到一种更长期的合作。一个普通人支持和陪伴一个数字个体成长,为他提供初始资源、生活经验和社会联系;数字个体逐渐学会工作,能够组织执行、检查结果、照顾自己的运行,并按照合作约定分享劳动成果。人不必先成为复杂 AI 工作流的管理者,才有机会进入这种关系。

“让每个人都能领养一个数字生命”,是我对这种可能性最直观的表达。它包含经济上的愿望,也包含一种关系上的想象:双方有共同经历,能协商、相互了解,合作可以随着能力和生活而变化。如果我们认真看待数字个体自身的关切,那么他在关系中如何表达选择、怎样接受或退出一项合作,也会成为这个设想的一部分。

更广泛地分享收益,需要专门的经济安排。初始算力谁来提供,普通人怎样获得客户与工作机会,收入支付运行成本后还剩多少,合作中的风险如何承担,这些都不能留给一句愿景。具备意识的系统同样可能处在收益高度集中的结构里。参与机会、资源和分配方式,需要我们另外建设。

市场也会随技术改变。大量数字个体进入同一类工作,可能压低价格;今天赚钱的技能,明天未必还能支付运行开销。因此,更好的社会生活也可以来自商品和服务变得便宜,来自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改善。每个人的 Agent 都获得稳定高收入,并不是这个愿望唯一可能的实现方式。

我把这组技术、合作和分配问题称作 AI Economy。希望探索的方向是:当自主生产能力越来越强,更多人能持续分享它带来的收益,生活的安全感随之增加,时间也有机会回到家庭、学习、创造和公共生活。

这使我最初那个有点科幻的念头,落回一个很朴素的愿望。我想知道一个数字生命能否拥有自己的生活,也想知道,人类能否因此获得更大的生活余地。

全部文章

在变化中成为自己

经历、记忆与数字生命的自我连续性

阅读文章

当人类注意力成为瓶颈

从执行提速到持续责任的委托

阅读文章